一个全职妈妈,丈夫做生意,家里四套房加一百多万现金,钱全交她管。她在直播间认识了一个24岁男主播,大半年打赏了390万,卖房卖车借了200万外债。离婚,抑郁症,多次轻生,一家六口靠外婆3000块退休金过日子。
这是2026年9月的新闻。当事人纪某,主播彭某。但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“她怎么敢的”,而是——为什么一个经济并不宽裕、家庭关系也谈不上恶劣的成年人,会把整个家底砸进一个直播间?不止她一个:19岁女孩挪用1700万公款打赏,70岁老太花光336万养老金连15块水电费都交不起,29岁会计兼出纳月薪仅3000元却盗了公司930万打赏女主播。年龄从19到70,性别男女都有,金额从几十万到上千万。法治日报今年4月直接用了“打赏成瘾”这个定性。当一个现象横跨年龄、性别、阶层,呈现出高度一致的成瘾模式时,问题就不在个人身上,而在于捕获他们的那个系统。
不是“情感缺口”,是准社会关系的精密制造
最直觉的解释是“情感缺口”——全职妈妈在家带孩子,丈夫忙,她孤独,主播填补了空缺。这话不算错,但太粗糙了。它把主播当成了一个被动的容器,好像只是恰好在那儿等着接住她的情感。
1956年,美国精神分析学家霍顿和沃尔提出“准社会关系”:受众对媒体角色单方面投入情感,对方不回应。但直播把这个机制升级了。学者Lori K. Long及其合作者在发表于ScienceDirect的论文中提出,直播时代的准社会关系是“一又二分之一侧”的:主播可以点名你,可以感谢你,可以私信你。这种回应是有限的、不确定的,但恰恰是“可能被回应”这个期待,比完全单向的投入更容易成瘾。
彭某对纪某做的事情,就是一条从准社会关系向“真实关系”过渡的路径:直播间关注→私信→暧昧聊天→确立“恋爱关系”→线下见面。每一步都让纪某觉得“这不只是打赏,这是真的感情”。而红星新闻记者获取的彭某所在平台公会内部培训会议纪要显示,从2025年1月到6月,公会每月举行关于直播打赏明令禁止行为的培训,明确禁止主播“以爱情、色情、性交易”等形式诱导打赏,彭某每次都在纪要上签了字。但他一个月一个月地签字承诺,又一个月一个月地继续跟纪某发展“恋人关系”、继续收取打赏。公会的“监督”形同虚设。
成瘾的三重叠加
被拉进来只是第一步。真正让人停不下来的,是另一套机制。
社会学家柯林斯有个理论叫“互动仪式链”。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严飞在他的社会学课程中,专门用它拆解过直播打赏,核心结论是:人对直播互动上瘾,不是追求冲动消费的刺激感,而是追求“被看见、被认同、被回应”的情感能量。你打赏了,主播点名你,弹幕围观你,你获得了一种“在场感”。打赏越多,你在直播间的话语权越强。不打赏,你就被排除在热闹之外,成为“局外人”。
但光有情感能量循环还不够。为什么明知不该花还停不下来?这需要从社会学切换到神经科学的视角。
斯金纳从动物实验里发现,当奖励以不可预测的方式出现时,行为反而最牢固。每次都给食物,老鼠吃饱就停了;偶尔给,不确定什么时候给,它反而疯狂地按个不停。直播打赏的间歇性就在这里:你打赏了,主播会不会点名你?不确定。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比确定性奖励更能刺激多巴胺分泌。多巴胺管的是“想要”而不是“喜欢”——你不一定享受打赏那一刻,但你会忍不住期待下一次被点名的可能。这跟赌博成瘾高度相似。
第三重是沉没成本。纪某的资金升级路径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:先用100多万现金→卖房162万→卖车20万→借款200万。每走一步,“已经打了这么多赏,现在停下来不就白费了”这个念头就锁得更紧一步。行为经济学称之为损失厌恶——人对损失的痛苦感受是收益愉悦感的2到2.5倍。每一步都是沉没成本的加码,每一步都让退出更难。
三层叠加的结果是:准社会关系把你拉进来,情感能量循环让你停不下来,间歇性强化让多巴胺持续分泌,沉没成本让你无法退出。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,是一台精密的成瘾机器。
谁在维护这台机器
平台拿走打赏金额的50%。排行榜、徽章、PK机制、全屏特效——这些不是装饰品,是成瘾回路的关键零件。排行榜制造竞争,PK制造紧迫感,全屏特效制造“高光时刻”,徽章把打赏金额变成可见的等级标识。每一个设计都在强化“打赏越多=存在感越强”这个等式。
2026年,中央网信办发布通知,明确“不得以打赏额度为唯一依据对用户进行排名”。此前2022年已有四部门联合发布《关于规范网络直播打赏 加强未成年人保护的意见》,2025年又有“清朗·整治网络直播打赏乱象”专项行动处置了7.3万余个违规直播间。监管一直在跟进。但通知发了,50%的抽成结构没变,成瘾的底层动力还在。法律层面,未成年人打赏已有退款通道,成年人打赏则几乎处于空白——平台一句“自愿打赏”就能免责。2019到2021年间,据媒体报道,全国因直播打赏引发的纠纷案件累计超5万起,涉及金额超10亿元。部分法院开始突破“自愿打赏”的免责逻辑,有法院认定主播“刻意诱导打赏”且平台“未尽监管义务”,判决返还787.5万元。但这仍是零星突破,远未形成制度性保护。
真正的抓手:不是“我不会这么傻”
看完这三层机制,最容易的反应是“我不会这么傻”。但这个自信恰恰是危险的。纪某在打赏之前,大概也觉得自己不会。19岁的女孩、70岁的老人、月薪3000的会计兼出纳,大概都觉得自己不会。他们不是不知道打赏费钱,而是在一台被精心设计的成瘾机器面前,单靠个体意志力对抗系统性的成瘾设计。这跟让一个人坐在老虎机前面靠意志力不拉杠杆,没有本质区别。
所以认知层面的抓手,不是“要警惕”这么笼统。更根本的判断是:打赏不是情感的表达,而是被设计出来的“情感证明”——你打赏越多,似乎说明你的感情越深,但这个“证明”是平台和主播设计出来的衡量标准,不是情感本身的逻辑。当一种消费行为开始呈现出“停不下来”的特征时,驱动你的很可能已经不是你自己的选择,而是一台你看不见的机器。
这个判断可以迁移。不光是直播打赏,游戏充值、知识付费续费、会员卡囤课——当你发现“停不下来”的时候,先别问自己“为什么意志力这么差”,先问“谁在设计这台机器,我站在链条的哪一环”。
具体到直播间,有几个信号可以帮你识别自己是否已经站到了链条上:当你开始在意“主播有没有点名我”,当你开始跟其他打赏者比较排名,当你觉得“不打赏就融不进去”——你已经在互动仪式链上了。多巴胺不会提前通知你它要接管你的决策。
案例出处
1. 纪某案:纪某打赏男主播彭某3,919,224.3元及赠与91,435元案,前夫王先生起诉主播彭某、彭某所在公司及平台要求返还,宜宾市叙州区人民法院已开庭审理,尚未判决。来源:红星新闻报道,2026年9月经新浪、网易(163.com)、中国网(china.com)等多家媒体转载。
2. 19岁女孩挪用1700万案:当事人小梦(小朱),郑州,挪用父亲企业公款1700万元(部分用于打赏,部分用于拆卡游戏)。来源:央广网2026年4月22日报道;法治日报2026年4月28日评论引用。
3. 70岁老人打赏336万案:当事人江阿婆,上海,半年挥霍养老金及儿子工资336余万元。来源:法治日报2026年4月28日评论引用,上观新闻、看看新闻等多家媒体报道。
4. 镇江王某案:29岁会计兼出纳盗取公司930万元打赏女主播。来源:央视网2018年6月13日报道。
5. 全国直播打赏纠纷数据:2019至2021年间累计超5万起,涉及金额超10亿元。来源:据媒体报道引用,原始统计口径不详。
6. 法院判决返还787.5万元案:法院认定主播“刻意诱导打赏”且平台“未尽监管义务”。来源:北京市朝阳区法院公布,新华网(千笔楼)2026年5月26日报道引用;案号据专业法律文章引用,判决书全文暂未在公开渠道直接检索到。
7. 平台抽成50%数据:来源:新华网(千笔楼)2026年5月26日报道;网易评论《平台造出来的打赏瘾,凭什么让老百姓买单?》。
8. 中央网信办《关于加强网络直播打赏规范管理的通知》:2026年发布。来源: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报道引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