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专业成果 专业文章 AI时代的家事法律服务产品:情绪价值之后,是资产价值

AI时代的家事法律服务产品:情绪价值之后,是资产价值

2026-10-20

做婚姻家事的律师,大概都碰到过这样的客户。他会把同一段经历反复讲。每一次,都会讲一些跟案件“没有什么关系”的细节:当年有多少个追求者,是怎么排除万难,才跟现在的配偶走到一起;两个人闹矛盾的时候,对方的亲属是怎么不闻不问,甚至添油加醋;当年一起创业有多不容易,又是怎么一步步熬过来的。


面对这样反复讲述的客户,一般从业者很容易把这一幕归到“情绪”里,多听一会儿,安抚两句,说话的语气再温和一点。这当然没错。但如果再往里看一层,会发现客户要的东西,比“被安慰”要重得多。他要的是一个能装下这段经历的说法,一个他能带走、以后还能拿出来用的解释框架。


这个需求看起来很小,可放到今天,它牵出的是律师行业一个更大的问题。这两年,AI在文书起草、合同审查、案例检索上的能力越来越强,“把事办对”这件事正在快速贬值。当技术把法律服务的基础动作一件件包办,摆在所有律师面前的问题就变成了同一个:这个职业还能往哪儿走,往哪儿深处走。


这篇文章想聊的,正是这个方向。我想借一个商业世界的框架,把法律服务产品的价值拆开来看。


《情绪价值》一书的作者、商业观察家蔡钰,提出过一个产品价值公式:


产品价值 = 功能价值 + 情绪价值 + 资产价值


这个公式很多人不陌生,前两年讨论情绪价值时被反复引用。一件产品能提供的价值,可以分成三层:把事情办成的功能,让人心里舒服的情绪,以及留在人手里、往后还能用的资产。


把这个框架放到法律服务上,路径一下子就清楚了。第一层是功能价值,把案子办好、把合同审严、把协议写周全,这是律师最熟悉也最卷的一块。第二层是情绪价值,让客户在过程里不那么难受,近年很多同行也进行了大量有益的探索。第三层是资产价值,大多数同行还没认真对待,而它恰恰是前两层都触到天花板之后,真正的那个出口。


先看功能价值。合同审查、协议起草、诉讼代理,都是典型的功能型产品。客户付费,买的是“这件事被专业地处理掉了”。同行之间的竞争,几乎全发生在这个维度上:合同审得更细,把对方可能埋的坑一个个标出来;诉讼代理做得更可视化,把时间线、证据链、争点做成图表,让客户一眼看懂进展。


这些努力都值得尊重,但有个问题绕不开:功能价值是有天花板的。一份合同审到极致,也就是把所有风险点都覆盖到;一份协议写到极致,也就是严密、周全、无懈可击。当所有同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,最后大家交付的东西会越来越像。客户越来越难分辨,A律师的合同审查和B律师的,到底差在哪。


更麻烦的是,功能价值的门槛正在被技术拉平。过去,一份高质量的合同审查依赖律师多年的经验积累;现在,AI能在几秒钟内把一份合同的风险点扫一遍,标准条款库、类案检索、文书生成,这些工具的普及,正在让“把事办对”这件事变得越来越不稀缺。


稀缺性一旦消失,价格就很难守住。功能价值的内卷,卷到最后是同一个结果:大家都很努力,但谁都赚不到超额的那部分。


这不是说功能价值不重要。它是入场券,做不好,客户根本不会来。只是它撑不起一家律所真正的差异化。当所有人都把功能做扎实了,差异只能从别的地方长出来。


再说情绪价值。这两年,尤其是婚姻家事领域,大家已经走得很前面了。


来办离婚的客户,情绪往往是拧巴的。不甘心、愧疚、愤怒、对未来的恐惧,搅在一起。很多家事律师都开始意识到,光把财产分清、抚养权谈妥还不够,客户走出律所时,“气”顺不顺,会直接影响他对服务的评价。


于是大家做了很多尝试。有的律师在会见时留出更多时间,先听客户把话说完;有的把心理咨询师请进团队,让专业的人处理情绪;还有的把服务延伸到结案之后,做回访、组支持小组,帮客户度过最难的那几个月。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进步,也确实拉开了和只会“讲法条”的同行之间的差距。


但情绪价值有个绕不开的软肋:它会挥发。


客户在律所里被安抚好了,签完字,走出去,过一星期、一个月,那种“被理解”的感觉就淡了,案子慢慢变成一段不愿再想起的经历。律师能做的,是在客户最难受的时候陪他熬过去,但熬过去之后呢?这段经历本身并没有变成什么东西,留在客户手里。


所以情绪价值虽然暖,却仍然是“过程性”的。它改善的是客户在服务过程中的体验,服务结束之后,客户手里并没有多出什么可以带走的东西。对一家律所来说,这也是个天花板,你很难靠“让客户更舒服”建立起长久的护城河,因为舒服是一种感受,感受留不住。


到这里,功能价值和情绪价值,我们都看到了各自的边界。一个卷不动,一个留不住。那第三层,到底长什么样?


公式里最右边那一项“资产价值”,过去一直没被认真拆开过。大家默认它讲的是金融属性,比如买黄金图它升值,买学区房图它增值,东西本身会不会变值钱,决定了它有没有资产价值。这种理解下,资产价值对绝大多数产品来说,属于“可遇不可求”,跟律师的服务更是扯不上关系。


这个理解在2026年被蔡钰自己推翻了。她今年在讲“意义经济”时,写下了这样一句判断:


意义需求对应的产品价值,不在情绪价值里,在资产价值里。意义产品,是一种资产。


这句话的分量,在于它把“资产”这个词从财务报表里拿了出来。资产价值并不只有“我的东西会不会涨价”这一种。当一件产品帮一个人回答了“我的生活是怎么回事”“我该怎么理解世界”,这个人就获得了一样东西,一套能持续使用的解释框架。框架一旦被用起来,它就有了资产的性质。你今天用它理解这段经历,明天还能用它理解别的处境。它不因服务结束而消失,反而会随着使用越来越值钱。


蔡钰观察到,中国市场对“意义”的需求,已经从模糊走向显性。她给了一条消费情绪的演化线索:2023年是及时行乐、现世安稳,标志是演唱会和十八籽手串;2024年叠加阵营经济,从“找安全”走到“找认同”,标志是华为手机、胖东来;2025年追捧“强大的自己人”,标志是DeepSeek;到了2026年上半年,人们开始要求“自己人”拿出经得起检验的内核。从追求情绪,一路深化到了探究意义。


更具体的一条证据,藏在综艺节目的演化里。蔡钰梳理了意义供给的四代升级。第一代是2014年的《奇葩说》,卖的是观点碰撞,金句是散点式的;第二代是2017年的脱口秀,开始“替你把感受条理化”,让人发现“原来我的百感交集可以被这样解释”,于是有了“嘴替”“你在演我”这些词;第三代是2021年的《一年一度喜剧大赛》,用完整故事把一段时代共通的处境升华成寓言,观众能从不同角色身上找到不同共鸣;第四代,是2021年开播的离婚综艺《再见爱人》。


《再见爱人》真正的创新不在真人秀,在观察室。别的恋综观察室请明星说“好甜”“好心疼”,而它往观察室里塞了两个“专业选手”:复旦社会学副教授沈奕斐和黄执中。沈奕斐从社会学拆解权力结构、情感劳动怎么分配,黄执中从逻辑角度分析关系里的博弈。他们经常观点碰撞,甚至当场争执。蔡钰的原话是,别的观察室在说“好甜”“好心疼”,《再见爱人》观察室在说“忙碌是为了回避问题”“人都是用自己被爱的方式去爱别人”。


差别在哪?前者给的是情绪反应,后者给的是解释框架。观众看完节目,不只是被感动了,还领走了一个理解自己关系的工具。这就是从情绪价值到资产价值的一跃。同样是看一档节目,看完之后,有人手里多了一堆情绪,有人手里多了一个能反复使用的框架。


香帅老师在2026年共潮生年度演讲里,也讲到了同一件事。她提出“新财富=新供给×新需求”,并给出一个很实用的观察:用户反复抱怨、反复搜索、反复提问,却还没被准确表达的那些生活场景,往往就是新需求藏身的地方。她还举了一个自己的日常需求做例子,想和儿子一起,把家里的一面白墙彩绘出来。这么一个具体、日常、反复出现的需求,却很难在现有产品链条里找到匹配的服务。


这个例子的启发在于,那道“反复出现”和“没被满足”之间的缝,之所以长期存在,往往是因为供给方的注意力被卷在了别处。法律服务行业,也有自己的“白墙”。


回到开头那个场景。客户反复讲同一段经历,要一个“说法”。这个需求其实反复出现,每个走完一段关系的人都会有。但法律服务链条里,几乎找不到对应的产品。我们卖的是“把这事办完”,最多再加一个“办得让你舒服点”。至于“这段经历对你意味着什么”这个更深的追问,行业默认它不属于律师的服务范围,把它推给了心理咨询、推给了时间。


于是,一个反复出现的需求,被长期搁置在无人接手的空地上。这就是法律服务的那面“白墙”。


它不止出现在婚姻家事领域。一个创业者的股权纠纷了结后,他真正在意的是“这次教训说明我在判断合伙人时有什么盲区”;一个企业做完一轮合规整改,老板想搞明白的是“这套体系是怎么运转的、以后怎么不再犯”。客户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份判决书、一份合规报告,他还想知道,这件事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,我以后该怎么面对类似的事。
资产价值,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。


它的交付物,是一套客户能带走、能反复调用的理解框架。这段关系为什么走到这一步,这次失败暴露了什么模式,这类冲突的底层结构是什么。当客户拿走了这个框架,他不仅解决了眼前这一件,还获得了一种处理同类事情的能力。这份能力不会随案子结束而挥发,反而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不断兑现。这才是它像“资产”的地方。


从这个角度看,律师行业的价值升级路径,就有了完整的三级台阶。


●第一级,把事办对,这是功能价值;
●第二级,把客户的情绪照顾好,这是情绪价值;
●第三级,帮客户从他经历的事情里,提炼出一个能带走的理解框架,这是资产价值。


三级的难度是递增的,可替代性却是递减的。


问题是,第三级怎么做?它听起来很虚,能落地成具体的服务吗?


我觉得能。律师其实一直在做“叙述”。起诉状、代理词、和解协议,每一份文件都是在替客户讲一个版本的故事。只不过,这些故事是讲给法官听的、讲给对方听的、讲给程序听的。它们服务于“赢”,不服务于“理解”。资产价值要换个角度,把叙述的方向转一下,讲一个给客户自己听的故事。


具体怎么转?我建议,可以从三个动作入手。


第一,把“事实梳理”升级成“经历复盘”。办完一个案子,事实早已烂熟,但客户手里的还是一地碎片:他记得许多细节,却串不成一条线。这时候律师能做的,是坐下来跟客户一起,把这段经历重新梳理成一个有开头、有转折、有解释的叙事。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,哪几个决定分岔了,哪些是外部环境,哪些是他自己的模式。这个过程,客户往往比开庭还专注,因为他在听自己人生的一段。梳理完,他会松一口气,那件堵在心里很久的事,终于有了一个能被自己看懂的样子。这份复盘,就是他能带走的第一样东西。


第二,把交付物从“结论”扩展成“框架”。传统交付物的终点是判决书、调解书、结案报告,它们回答“结果是什么”。资产价值要求多给一样:一份客户以后能反复翻看的东西。它可以是一封信,梳理这段关系里真正的问题模式;可以是一份清单,把这次踩过的坑提炼成判断合伙人的几条标准;也可以是一次深谈的记录,把散落的经验固化成几条原则。婚姻家事里有律师做的“离婚后关系说明”,传承业务里有律师帮家族梳理的“家族治理框架”,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:把一次性的服务,沉淀成一份可以复用的认知。


第三,把“一次服务”变成“可反复调用的关系”。功能价值和情绪价值,大多是单次的、封口的。案子结了,关系也就淡了。资产价值天然带延续性,因为“理解”这件事会随着客户的境遇不断被调用。客户遇到新的类似处境,会想起你给他的那个框架,会回来跟你聊。这种回头,是因为你给了他一样他一直用得上的东西。一次服务,就慢慢长成一段长期关系。这也是资产价值最像“资产”的地方:它不随交付结束而清零,反而在时间里增值。


这三个动作都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术,需要的是一次观念的转身:不再只把自己当“处理事情的人”,也当“帮客户理解事情的人”。有同行做过一件很小的事。案子结束后,给客户写一封信,不长,就是把这个人这段婚姻里反复出现的那个模式,平静地说一遍。有客户回来说,那封信他看了很多次,比判决书留得久。


一件事,办完是功能,办得让人舒服是情绪,办完还让人有所得、有所悟、能一直用下去,这才是资产。三级台阶,一级比一级难,一级比一级不可替代。


把视角再抬高一点,这件事其实不只是一个产品设计的问题。


法律服务天然靠近人最重大的经历:结婚、离婚、继承、纠纷、创业、变故。这些经历有个共同点,人在其中常常是懵的。当时只觉得疼、觉得乱,事后才慢慢想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传统的法律服务走到“把事情处理完”就停了,把“理解发生了什么”这一段留给了客户自己,让他在往后的很多年里独自消化。可这一段,恰恰是人最需要有人陪的地方。


从这个意义上说,资产价值是把法律服务的边界,往人真正需要的方向挪了一步。这一步挪出去,服务就从“替你解决问题”,变成“陪你理解经历”。前者是交易,后者是托付。


香帅老师说,新机会藏在那些需求反复出现、却长期没被满足的地方。商业世界已经替我们指出了方向。


在我看来,下一个十年,真正拉开律师之间差距的,也许就是能不能让客户在走出律所的那一刻,除了带走一个结果,还带走一点能陪他走更远的东西。


引用说明
1. 产品价值公式“产品价值=功能价值+情绪价值+资产价值”,见蔡钰《情绪价值》,新星出版社,2024年4月第1版,ISBN 9787513353731。
2. “意义需求对应的产品价值,不在情绪价值里,在资产价值里。意义产品,是一种资产”,以及消费情绪的年度演化线索、意义供给的四代升级、《再见爱人》观察室的对比引语,均出自蔡钰《商业参考5》中“意义经济”一讲(得到App,2026年9月24日)。
3. 香帅“新财富=新供给×新需求”及“用户反复抱怨、反复搜索、反复提问,却还没被准确表达的生活场景,往往就是新需求藏身的地方”,出自香帅2026共潮生年度演讲(2026年10月18日)。